十一月从老家回来的时候还在想,让大伯带着奶奶去复查一下,看看骨头愈合的情况如何。没想到那次回去是最后一次见到奶奶……

奶奶姓“于”名“勉”,娘家在莲花池,爷爷家在刘店,中间隔着一条小洪河。奶奶嫁到爷爷家后一直在老家务农,后来“主动”支援西部的爷爷在格尔木安顿了下来,奶奶带着父亲离开了泄洪区的老家,投奔了爷爷。

刚到格尔木时,爷爷、奶奶和父亲都在察尔汗盐湖。家中条件艰苦,奶奶没有工作。后来奶奶告诉我,那时才9岁的父亲跟着她受了不少苦。大冬天的,奶奶带着父亲在外面捡破烂卖废品。奶奶和父亲这个贴补家用的活计一直持续到把家搬到格尔木后很长一段时间。

爷爷只是个普通工人,如果不是奶奶够活泛,这一家子人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爷爷奶奶那时不但要照顾在格尔木的父亲、叔叔和大姐,逢年过节的还要补贴补贴在老家的大伯和二伯两家子人。就是这样窘迫的家境,靠着奶奶的操持,父亲和叔叔都顺顺利利的成了家。更令奶奶自豪的是,供出了叔叔和大姐两个大学生。

……

从我出生到上小学,父母忙于工作,大部分时间我都是在爷爷奶奶家生活。

在我记事起,持家有道的奶奶已经开始在电影院门口推着改装过的架子车卖雪糕、冰棍和瓜子了。影院不收任何租金,唯一的要求是,每天早上,所有卖零食的摊贩需要去打扫电影院。我不知跟着奶奶打扫过多少次电影院,至今仍然对那成堆成堆的瓜子壳映像深刻。

我小时候有些挑食,奶奶为了哄我吃饭,总是玩“八大锤”的游戏(比赛谁先吃完饭,赢家可以用拳头敲输家背部八下)。当然,获胜的总会是我。小时候,一毛钱一串的烤羊肉串算是奢侈食物了,我从小就爱吃。现在想来,每每跟在奶奶后面嚷嚷着要钱买烤羊肉串吃的我是多么的不懂事。依稀记得每次奶奶都经不住我的软磨硬泡,从她的内兜里掏出包钱的手帕,拿出5毛钱来给我去买烤羊肉串,嘴里还念叨着:“今天就吃5串,多了可没有的。”……

有时,有人会在奶奶的冰棍摊抵押个小物件赊账,她也同意。大多数时候,赊账的人会按时来销账,个别时遇到个歪瓜裂枣的,奶奶也不介意。有一次周末跟着父母回奶奶家,奶奶神神秘秘的告诉父亲,有人拿个“玉石镯子”赊了帐,好几天了还没来销。我和父亲看了看那镯子,一致认定为塑料的,奶奶不信。我顺手就把那假镯子扔到火炉里烧了,奶奶看着着火的镯子喊着:“人家来销账咋办?”……

一直到92年爷爷奶奶回老家,奶奶才结束了她的冰棍摊。

……

爷爷在家排行老大,下面有二爷,和姑奶。二奶奶和姑奶一直看不起奶奶。记得小时候跟着爷爷奶奶探亲结束,从老家回格尔木。顺道去天水看望二爷一家时,二奶奶一直没有给奶奶和我好脸色。在西宁看望姑奶时,姑奶把奶奶气的出走,我和爷爷满大街的找我奶奶。因为这些原因,我对这两家人一直也没啥好感。

父亲逐渐撑起了整个家,奶奶非常听父亲的。父亲去世时,大伯、二伯和叔叔担心年事已高的爷爷奶奶经受不住,选择了隐瞒。直到奶奶离开也不知道父亲已经过世了。

奶奶的四个儿媳妇,唯独看不惯二妈。后来大姐告诉我,爷爷那时接大姐去格尔木时没有带二伯家的孩子,二妈气不过投了井后被救起了。自此,奶奶就不怎么搭理二妈了。奶奶去世时,二伯告诉大伯,不能把奶奶葬在他家的田里。

大姐、我、小妹三个年龄跨度22年,我们仨算起来都是奶奶带大的。正因为如此,孙子辈里,我们仨跟奶奶走的最近。

……

奶奶比爷爷年长两岁,身体却比爷爷硬朗。从格尔木刚搬回老家时,七十多岁的奶奶还能骑着三轮自行车带爷爷去十里地外的县城逛逛。

回老家给奶奶洗脚时,才知道她是先裹了小脚又去了裹脚布的,上了岁数后走路比较辛苦,三轮车变成了她的主要交通工具。直到10年,奶奶还能蹬这她的三轮上街买菜。

奶奶肋下有个肿瘤。医生说老人上了岁数,无论良性恶性,都无法开刀,只能保守治疗。

07年爷爷住院时,家里所有人都劝奶奶和爷爷搬到大伯家去,也好有个照应。奶奶不同意,私底下和我说,两家人在一起住不惯。

爷爷的老年痴呆症逐渐严重,有一次用拐棍伤着了奶奶。

10年爷爷再次住院时,家人又劝奶奶搬到大伯家。这次奶奶同意了。她说她身体不中了,照顾不了爷爷了……

……

在外漂泊的我,尽量每周都会给爷爷奶奶打个电话,这些年尽量每年都能回去看看爷爷奶奶。

奶奶的耳朵有些背,每次打电话都要很大声她才能听见。她总会嘱咐几句,从好好工作到花钱要省着些,到后来变成要和家里的好好过日子,再后来就是问我们家的肚子里怀上了没……为了让我不担心,她会主动告诉我她身体很好。如果有些日子不打电话,她也会佯装生气。

今年六月,奶奶摔了一跤骨折了。出院回家修养一直没有好利索,卧床不起。我十一月回家时,虽然感觉到奶奶身体大不如前,但是也仅仅想的是如果康复治疗。用轮椅推着奶奶出门转街时,还和奶奶约定,会带着曾孙子回去看她。怎么也没想到那竟然和奶奶最后一次相见。

十二月二十日接到大姐电话,奶奶病危。虽然当即买票往回赶,路上一边思量着回去送奶奶去医院的,一般尽量不去胡思乱想。二十一号清晨赶到大伯家时,映入眼帘的棺木,顿时感觉跌入了万丈深渊……

紧赶慢赶,到最后还是没能见到奶奶最后一面……

……
奶奶
2006年夏
奶奶
2010年秋
奶奶
2010年冬
奶奶,我们天上见。
2011年冬
奶奶,我们天上见。
这是给奶奶照的最后一张照片。

奶,你一路走好。
也许我们能在天上见……

老家

老家——不在那生,也没在那长,那里的一切对我来说大多是陌生的。如果不是爷爷、奶奶回到那里养老,如果不是父亲在那里生长,我也许不会对那里有任何的眷恋。

10·1假期带着老婆回家探亲。匆匆几日下来,能做的也仅仅是打扫打扫卫生,陪老人说说话,顺道帮着大伯干点农活。倒是大伯提出要带着我和老婆到地里田间去逛逛,看看那一亩三分地。依着大伯的意思,带着城市长大的老婆,坐上了大伯的三轮摩托踏上了颠簸的征程——村里的路虽然时常维护,却依旧赶不及重车的破坏力。-_-!!!
农具
记得小时候回去,玉米都是用手掰的。现在轻松多了。

苞谷茬
苞谷茬

庄家
大伯家的一亩三分地

玉米
路边晾晒的玉米

黄豆
路边晾晒的黄豆

玉米
玉米粒

———————————————–絮叨—————————————————

爷爷的老年痴呆症是越来越严重,迷糊起来总是在絮叨当年当兵时急行军的事,一天七八遍算少的。奶奶的身体大不如前,耳朵也有些聋。还好前阵子做了白内障手术能看清东西了,老人家的心情也好了许多。每每回来探望爷爷奶奶,也仅仅是给他(她)俩烧烧饭﹑打扫下﹑洗洗脚﹑修修指甲。几天弹指即过。临走时,不敢看奶奶那不舍的眼神,怕自己忍不住流泪。唉,尽力而为吧——为自己,也是为父亲。

你我身边那些被遗忘的历史

10.1长假带老婆回老家探望祖父母。其间去县城采购时路过东关塔,原本仅仅是顺便带老婆进去参观一番,没想到在塔下边的残碑断碣中却有了一些意外的搜获:几块残破的纪念碑,证实了这里曾是豫南会战国民革命军阵亡将士的公墓。
东关塔
“东关塔”,本名“宝岩寺塔”,靠在塔旁的便是阵亡烈士的纪念碑。

纪念碑
碑文内容:陆军预备第十一师豫南会战阵亡官兵公墓纪念碑 在民族独立解放战争中,师于民国卅年一月二十八日,以遂平为警戒地区、西平为防御地区,与大举北犯之敌激战两昼夜,血肉相博,山川震眩。我战士精忠为国,前仆后继,壮烈牺牲者百余人,伤者五百余人,敌则倍之,并毙敌首一,挫其锋锐,获致相当战果。因遂西北决战境地,为贯彻我方企图,计于初步任务达成后,即奉命主力西移,击其侧背,施行歼灭战,敌所以奔溃之速者。在此豫南会战既竟,念我阵亡官兵,蹈汤火赴死难,尸填壑沟,血流川渠,杀身舍生实成仁而取义也。呜呼!英灵浩荡,正气磅礴,追维壮烈,不禁泪下。爰建公墓,皈依忠魂。用镌贞珉以垂千古。 师长蒋当翊志。中华民国三十年二月


纪念碑

碑文内容:预十一师阵亡烈士墓:铁血忠魂 汤恩伯 (汤当时应该是第五战区司令长官)

剩下的几座碑破损严重(除了风吹、日晒和雨淋对石碑造成的破坏,石碑上的落款被毁坏应该是文革时红小将们的“杰作”。),便没有留照,现在想来有点后悔。

后记:

随着年龄的增长,虽说我对抗日战争时的那段历史已经涵盖了长沙会战、中国远征军等国民党军队正面战场的点滴内容,但是像老家的那些残碑断碣上的记录呢?如果不是无意中看到,谁又会知道呢?如果真的刻意去挖掘一下那段历史,结果一定是震撼和伤感的:震撼的是,先辈的浴血疆场、为国捐躯变成了几个地雷和几段地道就能解决问题;伤感的是,为国捐躯的先辈得不到应有的尊严,甚至连安息之所都已荡然无存!

……

历史,就这样选择性被遗忘了。明天,还有什么会被人记住呢?!